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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时吃饭 11月18号要发一篇延岱

【吕陈】商人(中)


  陈宫杀人的场面被一个人看到了,那个人马上供出了陈宫。

  但陈宫不怪他,甚至能理解他——他可能太饿了,只是想多获得一块面包。毕竟,换作陈宫自己,也会马上供出别人来,即使别人会因此惨死。

  这一次事情闹大了,吕布军失去了一个关键性人物。他们不仅没来得及从这个人口中撬出情报,甚至都来不及拿这个人做威胁曹操的筹码。

  就这么被陈宫杀了。

  身材高大的男人气势汹汹地闯入医疗室,身后跟着吕玲绮和张辽以及一众手下。

  吕布快疯了。

  他无法想象这是多么胆大包天的人。明明最开始谄媚自己的女儿只是为了获求生存,现在却做出送死一般的事情。这是监押了十个月的集中营囚犯吗?这简直是精神病院的病人!

  在陈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吕布已经狠狠抓住陈宫衣领,一拳对着脸揍了过去。

  吕布盛怒之下没有收力,这一拳可比当年吕玲绮那一拳可怕得多。陈宫整个人都向后跌去,在跌倒的时候又不慎刮到柜子上的医疗托盘,各种工具都“哗啦啦”地散落在地上,发出尖锐的声音。

  陈宫用手撑着地面,愣愣地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散发恐怖气息的男人。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来临,整个人都因恐惧而无法动弹。

  吕布迅速掏出腰间的手枪,开始上膛。吕玲绮一惊,飞快地扑上去抱住吕布的右臂并夺下枪,失声尖叫:“父亲!事情要问清楚才行!”

  “你居然站在他这边!”向来听话的女儿竟在自己最愤怒的时候忤逆自己,吕布牙齿咬得咯嘣响:“你莫不是真的看上了这个低贱不堪的家伙!”

  “父亲,您总是那么忙,我心里积压的委屈也没法和您讲,只有他,只有他肯……”吕玲绮慌不择言:“他不是普通人,您要知道……”

  “你的意思是,我对你太不关心了。”吕布冰冷地打断了吕玲绮的话,直视着女儿的眼睛。

  吕玲绮开始害怕,她后退了一步,不敢承认自己过分的奢望。但看见吕布那扣在扳机上的手指,以及陈宫发抖的身躯——她知道自己再不做点什么,陈宫就完了。

  “您不能杀他!如果不是因为他,我不可能向张辽表达心意,也不可能和张辽在一起!”

  这次轮到吕布愣住了。

  他缓缓地把枪收回去,用不敢相信的目光望着吕玲绮,又移向张辽。

  张辽没有做出任何反对的表示,只是默默地拉住吕玲绮的手,看着吕布。

  “我。”吕玲绮:“我一直不敢和您说,因为怕干扰到您。”

  “你已经说了。”吕布说:“女儿终究是要长大的。”

  吕玲绮低下头,她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失望与无力,内疚感迫使她想流泪。

  陈宫震惊了,随即内心感到一阵温暖。这个女孩在与自己的谈话中,无时无刻不体现出“父亲即权威”的无条件服从感。但此刻她胆敢挑战她的父亲,实为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。

  而这一大步,是为了救自己。自己却一直只是想利用她来提高生存下来的概率。(事实上这个目标此刻已经达成了)

  吕布深吸一口气,缓缓呼出。他说:“你叫陈宫对吧?我给你一次机会,解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
  “他自杀。”陈宫冷静道:“我是被陷害的。”

  “为何陷害你?”

  “因为举报有赏。”

  “那为何陷害的人是你?”

  “我想是与令嫒关系太过密切,招致妒忌成为众矢之的吧。”陈宫干笑两声。他现在完全是在编造,身体也吓得发抖——多亏吕布那骇人的气场,可以把发抖归因于此。

  “我以一个医生的医德起誓,绝不扼杀生命。若一个医生丧失他的医德,他就不是人。”

  吕布冷笑:“你以为自己还是人?”

  吕玲绮:“父亲,他真的是人。他比您,比我,还要像人。”

  吕布上下打量着陈宫。陈宫努力保持冷静,实际上他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了。因为吕布随随便便就能让他死。

  “好。”吕布说:“我不是信任你,我是信任我的女儿。你可以活下来,但那个举报你的人会被杀死。”

  “我是被诬陷的。”陈宫说:“对此我问心无愧。他的死与我无关,完全是咎由自取。”

  “好。”吕布笑了。连众人反应的时间也不给,他把枪口对准那个举报陈宫的人的头颅——当着陈宫的面——一枪打爆了那个人的头。

  液体流出来了。

  吕布,吕玲绮,张辽都毫无反应,但陈宫却大惊失色。陈宫身边的人亦然,有人开始呕吐了。

  “哼。”吕布瞟了一眼混乱的场景,暗骂他们懦弱,转身就走。

  突然,身后响起一声:

  “长官,您比我想象的更加高大威武,果然只有您这样的人,才会有如此优秀的女儿。”

  吕布的脚步顿了顿。虽然他并不吃这一套,但“女儿被夸”这种事他还是很受用的。

  而吕玲绮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:“父亲,您听我讲,他一点也不像囚犯,他实在太特别了,您应该多了解他……”

  吕布并不在意陈宫,他只在意女儿。

  因为女儿一直在强调陈宫有多么优秀,吕布才不得不通过了解女儿的朋友,借此来了解女儿。他对女儿是愧疚的,他太忙了,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关心女儿。

  甚至连女儿何时爱上了张辽,他都不知道。

  “告诉我,吕玲绮需要什么。”吕布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强迫语气问陈宫道,仿佛在向小卖店老板买一包烟。

  “说实话,她从没抱怨过您。光是作为如此强大的您的女儿,她就很骄傲了。”陈宫笑眯眯地说着:“您确实很强,作战也很英武。在家庭中,孩子往往更尊重父亲,而非操劳的母亲,因为父亲为他们树立榜样。在树立榜样的方面,您做得实在完美。”

  吕布沉默着盯着桌子,认真听陈宫继续说。

  “但是,她的母亲早就死了,这时‘关怀’的责任就落到您身上了。您应该关怀她才是——可她却从不要您承担‘关怀’,这不正常。所以,吕玲绮一直以来都压抑得太久了。”

  吕布依然在静静听。他不喜欢听人文绉绉地发表长篇大论,但若提及女儿,他愿意听下去。

  “我想吕玲绮小姐之所以愿意与我这种人交友,是因为我代替她已故的母亲承担了‘关怀’的责任,让她不再压抑,敞开心扉,仅此而已。而您之所以愿意百忙之中主动找我,是因为您想承担‘关怀’的责任,才来找我问询经验。”

  吕布不再盯着桌面,而是抬头深深地望着陈宫的眼睛,他开始好奇这个人头脑的构造。这个在集中营饱受肉体与精神折磨的人,明明已经瘦得皮包骨而没了人样,眼里的光芒却丝毫没有被磨灭。

  女儿说得对,他比我们每一个人都像人。

  “你为何不感到恐惧和绝望,却像正常人一样。”吕布把话题从女儿身上转移到了陈宫身上,他开始真正对这个人感兴趣了。

  “我正常吗?”陈宫笑了,指着那边墙上残留下来的血迹(上次因陈宫反诬陷而被吕布崩掉的可怜鬼),说:“这才是正常人。”

  “是什么支撑你活着。”吕布把脸逼近陈宫,他想用这种压迫感让陈宫感到恐惧,孰料这家伙非但不怕,甚至还凑上来几分,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:“我觉得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经历,可以历身观察好多连书本上也没有的案例。”

  疯子。这家伙果然不是正常人。

  “你最开始主动接近玲绮,就不怕她杀了你?”吕布问。

  “不怕。因为即使不是她,别人也会杀了我,横竖都是死。”陈宫说:“比如哪天医疗室不需要这么多人手,第一个死的就是我。”

  “所以为了活命,你讨好我的女儿?”

  “不完全是。”陈宫叹了口气:“如果我的孩子还活着,大概和她是相同的年纪。看着她情绪那么痛苦,我觉得很难受。”

  愣愣地看了陈宫好一会儿,一丝微笑不自觉地从吕布的嘴角流露出来。这一刻他失去了强硬的气势,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。

  “给你一个机会。”吕布说:“为我的女儿尽母亲的责任。”

  陈宫震惊了,他尴尬地笑了笑:“这不妥吧,我有妻子。”

  “你在想什么?我的意思是允许你和我女儿做朋友。”吕布冷哼一声。他从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纸,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支笔,递给陈宫:“把你亲人的名字写在上面,我派人替你找。”

  “谢谢您,不用了。”陈宫苦笑道:“她们不在集中营。”

  “那她们在哪片区域,我派人把他们保护起来。”

  “她们早就死了。”陈宫说:“我去忙自己的事业,把她们丢在老家。后来她们被炸死了。”

  吕布的神色沉郁下来:“你还真是个失败的人。”

  “是啊。”陈宫说:“所以我不想让您也成为这样失败的人。只要获得允许,我会将吕玲绮视女儿一般看待。”

  “可以。”吕布说:“今天起你不用住在集中营了,搬到我家去给我当保姆。”

  “我没有保姆擅长做饭。”陈宫说。

  “玲绮不是贪吃的人,只要能煮熟就行。”吕布说:“你这家伙真是奇怪,别人一听到离开集中营都兴奋得发疯,你却谦虚起来了。”

  “我已经兴奋得傻掉了。”陈宫说:“突然从死人变成活人,这感觉像是在做梦,让我缓缓。”

  临走时,陈宫提出了两个要求。

  “第一,不要告诉我集中营的朋友们我即将离开。他们会更加痛苦。”陈宫说:“第二,我想最后见一次他们,为他们做演说,鼓舞他们活着。”

  “你简直太像一个人,却又不像一个人。”吕布笑了:“批准。”

  他放行了陈宫。陈宫没有行李,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,只有一本很薄的书,是吕玲绮送的。

  在一路走到牢房的途中,昔日恶毒凶残的守卫此刻却如圣人般祝福陈宫,用友善的微笑面对他。陈宫只有麻木地对他们回以微笑,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。

  “我要被转移了。”陈宫说:“不知道是去干活,还是去死。今天下午就走。”

  昔日的朋友用悲伤的目光看着他,拥抱他。有的人哭了。

  “袁绍死了,我亲眼所见。”陈宫说:“他临死前对曹操表达了极大的信心,因此推测,曹操可能获得胜利。你们要活着,能活一天是一天,只要努力干活,打起精神头,不自杀,就一定能活到最后的。”

  这一讯息给众人带来极大的鼓舞,大家雀跃欢呼,突然发现必死的结局居然还有转机。有人喜笑颜开,有人嚎啕大哭,陈宫连忙叫大家肃静,生怕被门外守卫怀疑。

  平息了大家的情绪,陈宫离开了。

  他曾见过阳光,透过肮脏窗子的光惨淡又恶心。直到此刻,那道屏障除去,真正的阳光才照进心里。

  久违的阳光。

  吕布的司机开车带陈宫回了家,他对陈宫毕恭毕敬。不仅如此,他似乎还对陈宫有一些误会:“自从家里没有了女主人,吕玲绮小姐一直神思恍惚,强打精神,靠战争、杀戮与信念活着,只有张辽先生能让她露出微笑。”

  “我不是女主人。”陈宫连忙解释:“我是个男人,而且只是个保姆。”

  “不不不,吕布先生说了,叫我们用对待女主人的态度对待你。”

  “他只是在开玩笑而已。”陈宫安慰司机,又像是在自我说服。他的心里有一丝奇怪,更有一丝慌乱,但并不觉得无法接受。可能因为这个人刚刚才把自己从死亡中拯救出来,陈宫是感激吕布的。

  只是开玩笑。吕布那种优秀威武的大人物,比曹操还具有领导魅力的人(在陈宫看来),怎么可能只为了女儿,去接受自己这种刚从集中营放出来的囚犯,而且还是个男人!那样的人,分明应该和某个贵族家的小姐结婚。

  “吕布先生会开玩笑?”司机哈哈大笑起来:“岂不是天都塌了。”

  陈宫打了个寒颤,他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。

  这种预感十分精准。在他踏入豪华别墅的一瞬间,佣人们的窃窃私语与低笑声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。

  陈宫不觉得厌恶,他只觉得惊恐,不,惊悚。就像是在做梦一样,太过不真切,甚至,受宠若惊。

  不应当,不应当如此。他是侵略军的将领,而我是替曹操卖命的人。他对我这么好,我就得报答他,那么以后他被曹操打败,我又该站在何等立场。

  要是让曹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故事,我会被曹操嘲笑死。陈宫这么想着,他攥紧了拳头,告诫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吕玲绮这个缺少父母疼爱的可怜孩子。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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