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斯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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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吕陈】商人(上)


  吕玲绮比吕布要首先认识陈宫。

  陈宫是集中营里的医生,负责照看受伤囚犯——事实上他本身也是个囚犯,但因前线军医紧缺,拨不出人手给集中营,被捕前曾为医生的陈宫才能有幸去为囚犯们治疗。

  为何称之为有幸——因为以这个身高矮小、弱不禁风的家伙的体质,根本是个毫无用途、不能劳动的废人。

  无法创造价值、而又浪费粮食的废人,下场只有死路一条。多亏陈宫脑子里储存着的医学知识,在集中营中勉强算作稀有资源。他不仅不用干许多体力活儿,甚至连待遇也比普通囚犯略好上些许。

  这些算不得什么。最重要的是,作为医生的陈宫,有着与军队长官接触的机会。

  比如,吕玲绮。

  作为“鬼神之女”,吕布的女儿,她那相比同龄人过高的官职总会引人闲谈,背后诋毁中伤是常有之事。因而吕玲绮愈发严格要求自己,一点差错也不敢出,生怕坐实了那些诽谤。

  因而,监押重要犯人,或者把重要犯人送进医疗室等琐碎小事,她往往亲自为之,以做到万无一失。  

  这便创造了吕玲绮与陈宫的第一次见面。

  陈宫很容易吸引到吕玲绮的注意力,因为这个人是医生中最吵闹、话最多的一个。他没有集中营犯人那通有的呆滞麻木或者痛苦等神情——恰恰相反!这个家伙眼里的光芒十分乐观,甚至比军中士兵还要乐观。仿佛他从来不是犯人,而是邻国派来援助的医学专家。

  以吕玲绮的地位与身份,对待集中营囚犯的态度往往包含歧视与不屑,仿佛这些并非人类,而是牲畜。是的,在长期的监押与折磨下,人类早已变成等同牲畜的麻木之物。因而,她看着陈宫的目光也如同看待动物般轻蔑。

  但,或许吕玲绮孤独了太久,压抑了太久,于是在陈宫没话找话般嬉皮笑脸地说着“今天天气真好啊”的时候,吕玲绮竟冷着脸与她眼中的低贱之人搭话了:“我可没觉得,马上就要下雨了。”

  这已经不仅是回应,甚至有将话题继续下去的意味。陈宫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,连忙继续道:“下雨可真是个好事。”

  “对你们这种被圈养而无需操心的废物,天气根本没有任何影响。”

  “未必。”陈宫神秘兮兮地竖起食指:“我也是人嘛,会被环境因素影响的产物。”

  即将一直劳作到死的囚犯在说自己是人,真是个笑话。吕玲绮昂着头,用下巴对着那个过于矮小的家伙:“你还真是欢乐啊,在牢狱里的日子好受吗?”

  “如您所见,我这种瘦小的家伙不用吃很多东西。至于睡眠,哪怕坐着也没问题。满足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,我就很快乐。”陈宫咧嘴一笑:“人类一旦脱离了社会,就自由得很。”

  仿佛炫耀一般的语气,无形地狠狠践踏了吕玲绮的自尊心。这位因重压而长期郁郁不乐的年轻女将领“啧”了一声,决定不再理会那个阴阳怪气的家伙。

  不料,陈宫主动凑了过来,他居然一点也不感到恐惧或者其他情感,就宛如正常生活中的正常交流:“吕玲绮小姐,我曾经是心理医生——在我的国家里最优秀的心理医生。如果能为您服务,我很荣幸。”

  吕玲绮警觉地瞪着陈宫:“你为何知道我姓名!”

  “如此年轻的女将领,除了鬼神之女还有谁呢。”陈宫说。

  他妈的,该死,那些爱说人闲话的嘴碎狗东西们,看见没有,闲话都传到集中营的囚犯耳朵里来了!

  “你是心理医生?”吕玲绮依然冷着脸,这是她隐藏心中虚弱之处的防具:“我可没有心理疾病。”

  “心理医生并不只为心理疾病服务。您在生活中有什么压得喘不过气,却又无法与人诉说的事情,都可以找我。”陈宫的语气莫名地有几分得意:“毕竟,在您眼里,我们根本都不是人。就像对着大树诉说一样,又有什么害怕的呢?”

  多么奇怪的家伙啊!这样饱受虐待又注定死亡的囚犯,被侵略者剥去了人格和尊严的动物,为何能如此地高高在上又自大狂妄?是啊,他或许还真的就不是人。

  “我可不觉得你不是人。”吕玲绮冷哼一声。她亲眼看着重要犯人被安置好,便转身离去了。

  身后传来陈宫掺着笑意的声音:“谢谢夸奖。”

  真是可怕。吕玲绮的脑子有些发麻。

  夜晚如牲畜般被圈养,白天被侵略者强迫做超出能力范围的劳动,食物提供的能量远远不足以使精力充沛。日复一日,丧失生存希望,除了求死就只能像机器一样劳作。为何,为何这个家伙却比我还要快乐?

  只要满足生存需求就没问题,他的下限何在!

  再一次她来到医疗室的时候,发现陈宫一如既往地活着。他越来越消瘦,脸色也极差,这是囚犯营养不良的常态。

  可那眼里的神采,却绝不可能是属于囚犯的。

  “吕玲绮小姐,我说,你该不会是喜欢那个人吧。”陈宫悄悄地在吕玲绮身边说着,手指指向刚刚离开的一个面色严肃的男人。

  吕玲绮大脑一片空白,恼羞成怒,下意识地一拳挥过去,狠狠打在陈宫脸上。

  “你不用做医生了!去给我没日没夜地铺铁路吧!”她怒吼道:“也不用再领饭了!”

  其他几个同为囚犯的医生只以麻木的目光投过去,又马上干起自己的活。死人见得多了,友人与亲人的尸体也见多了,连自己的尸体也在梦里见多了,没人会在意区区一个陈宫的死活。

  “您犯得着和我这种人发这么大的火吗,我又不可能到处乱说。”吕玲绮这一拳力气不小,陈宫捂着从鼻子流出的血,委屈里终于染上一分恐惧。

  “你、你,你……”吕玲绮气得说不出话。她环视一圈四周,见没有熟人,才恨恨地咬牙低声问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
   “因为太明显了。在他身边你的气势马上就削弱了。”陈宫看起来更委屈了:“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吧。”

  死吧。去死吧。这种家伙不要活着了!

  “我能帮您分忧解难。”陈宫突然说。

  “你到底有什么目的,你知不知道我是吕布的女儿?你的同胞被我们杀死,你却在讨好敌人!”

  “我现在连活着都很困难,只要满足生理需求就足够了。”陈宫叹了口气:“又哪有余力去追求其他的呢。要知道,我在这鬼地方已经关了足足半年了。”

  “那就像牲畜一样继续吃吃睡睡吧,然后,闭上你的嘴。”

  “不,不,人不是只靠吃和睡就能活下去的。丧失意义的人生会把人逼疯。”陈宫连忙解释着:“我是心理医生,却每日做着护士的枯燥杂活儿。我本应与人沟通,却天天面对惨不忍睹的死尸,简直连自杀的心都有了。”

  “人啊,太寂寞是会死的。”

  吕玲绮审视着他,突然觉得气消了不少。

  “为何对我纠缠不休?”

  “因为您希望从我身上获取一些东西,而那些东西是能为您排忧解难的。”陈宫的解释客观得仿佛人格脱离。

  吕玲绮挑眉,傲然道:“我可没有。”

  “您有的。”陈宫说:“事实上每一个属于军队的人,我都会拼命与他们搭话,而他们往往只是以轻蔑或嘲笑的眼神看着我,从不屑于与我对话。您是第一个愿意与我对话的。”

  那一瞬间,吕玲绮先是觉得自己丢人丢到家了,但随后又对眼前的人逐渐产生好感。

  她觉得对方是智慧的、又不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人。或许这样的人真的值得交流,甚至交友。

  真是可怜啊,自己已经孤独压抑到这种程度了吗。那些无法与人诉说又不敢为父亲添麻烦的压力,若真能对这个奇怪的心理医生倾泻出来,岂不幸莫大焉!

  “有趣,我相信你。”吕玲绮说:“如果你有实力让我振作起来,我会平等地看待你。”

  “倾诉是最重要的。”陈宫的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,他的眼里突然散发出比往日还要积极的神采,像是画家找到了丢失的画笔般。他说:“请让我知道您在为什么而担忧吧。”

  若非真正发生,谁也不会相信侵略军的长官与被侵略国家的囚犯交了朋友。但事情又在情理之中,因为这位囚犯——或者说心理医生,的确身怀绝技。

  自第一次倾诉结束后,吕玲绮就频繁地去找陈宫宣泄压力。不仅心情变得好起来,连脾气也变好了。她不只会对张辽露出微笑,甚至对下属也会笑。

  陈宫并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,反正他知道,对于吕玲绮这样的人,只要倾听就够了。

  认真地听对方讲话,不时地复述内容并发出提问和引导,在不批评的前提下给予建议,这样充分地满足吕玲绮的存在感,让吕玲绮感受到自己对她的尊重——很快,吕玲绮便视陈宫如挚友了。

  凡事有利有弊。“吕玲绮常常去医疗室找一个囚犯大叔谈话”的事情,马上被传开了。各种传言都有,有的浪漫,有的不堪入耳——总之全都传到吕布耳中了。

  吕布十分看重他的女儿,他甚至把手头忙碌的事情统统扔到一边,去悄悄观察那个被传与玲琦有一腿的男人。结果,观察之后,吕布确认了“吕玲绮不可能看上这种又矮又瘦年龄还很大并且地位低贱的男人”,安全感满满地离开了。

  瘦如柴骨的牲畜,稍微巧舌如簧地娱乐我的女儿罢了。不值一提。

  某一日,一个重要的犯人被担架抬了进来。这个犯人的重要程度可不比往些,听说是个“利用他可以直接控制曹操”的关键人物。因为离市中心医院太远,犯人又濒临死亡,只得先在医疗所草率处理。

  犯人受了太多的严刑拷问,体无完肤,奄奄一息。由于满脸血污看不清脸,陈宫不能判断他的身份。

  “给我救活他!”士兵粗暴地命令着医疗室的众医生,“他要是死了,就把你们全都拉去填沟!”

  大家纷纷忙碌起来。缺乏专业知识的陈宫只好做打下手的工作,他首先帮伤患擦拭血污,突然看到伤者的嘴唇动了动。

  陈宫连忙把耳朵凑过去。

  “我成人以后没求过人……第一次求你……陈宫……”

  陈宫瞳孔颤了颤,他惊恐地把目光看向伤者。这个道出自己姓名的人,即使不是昔日的同僚,也是同胞。

  “你说。”麻木的情感在这一刻开始动摇,陈宫强行压抑住想哭的冲动。

  “我……不是你的朋友……看在曹操的面子上……杀了我……求你……杀了我……”

  “你是谁。”陈宫咽了口唾沫,把眼泪硬压了回去。在听见“曹操”这个久违的名字的刹那,他几乎要嚎啕大哭。

  “我不想说……为我保留最后一份尊严吧……让我默默无闻地死去……”伤者的嘴唇微微启合,他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:“我选择了死亡……我是懦夫……真的无法忍受了……”

  “你不是懦夫,你不是懦夫,听着,你是英雄。”陈宫做贼般一边偷瞄着周围人的动向,一边给将死之人做最后的打气:“不会让你痛苦了,我马上杀了你。”

  “不想给他添麻烦……我的尊严……决不允许……”

  伤者依然断断续续地吐着不连贯的语句,陈宫默默地听着。

  “本来……由我带领……走向胜利……”

  “只能靠他了……”

  看着那张被血污模糊了的、面目全非的脸,陈宫伸手,把他雪白的鬓角拢到耳后,然后用手术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他的喉咙,又把刀塞进他的手里,伪装成自杀。

  陈宫走到墙边,从窗子向外看去,望着灰冷的晴空。因自我保护而强行冷漠的心,这一刻开始滴血。

  他哭了,越哭越伤心。

  他想家了。他想到母亲,想到妻子,想到昔日的街道和故土的美食,他甚至想到了楼下小卖店的老板。

  然后想到大学时打扑克被贴了满脸纸条,想到因曹操多看了两眼自己女朋友而提心吊胆。

  “商人是不可能参军的。”陈宫又想到荀彧当年对自己讲:“你只能从其他渠道帮助曹操。”

  “附议。”那会儿的郭嘉总与荀彧意见一致。后来就没有后来了,因为后来他死了。

  陈宫掩面叹息起来,他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。这样感性起来,会受到更大的心理伤害,所以他得冷漠才行。

  冷漠对待自己,灵魂出窍般客观地观察自己的遭遇。只有这样,才能保护自己,保护自己活到最后。

 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死去的那个人——事实上陈宫已经知道那人是谁了,但绝不会说出去。以那人自诩高贵名门的自尊心,绝不会容忍别人知道他多么狼狈地死去。

  即使是作为英雄,也不能。

  “曹操会取得胜利。”陈宫在心中默念:“我要活着告诉曹操,这个人在临死前,想的不是如何反对你的政策与意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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